[诗歌]80个片断(马牛)(转载)

  无论我们怎样虚构,所虚构的故事都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于是,自认为虚构的故事,都是对历史的提前记录。尽管我们虚构故事的速度无法与现实匹敌,但我们仍要虚构自己的故事,因为,因为人生的每一天都如此隆重,它需要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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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偶左手的无名指戴着一枚松木戒指。戒指的表面雕着红双喜。木偶右手的无名指也戴着一枚松木戒指。戒指的表面雕着奠。心情不好的时候,它用右眼看左手的红双喜,心情好的时候,它用左眼看右手的奠。心情不好的时候,如果用右眼看右手的奠,它的坏心情每秒就会以五十次幂的速度递增。心情好的时候,如果用左眼看左手的红双喜,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铺天盖地的幸福会让它眩晕,休克,甚至死亡。这和两只眼睛同时看到任意一枚戒指产生的后果是一样的。木偶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限,过度的痛苦和幸福都会危及性命。多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使用着左右眼和两只松木戒指,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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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业的杂技演员同时骑着三辆自行车在路口给人送货。住在路口的魔术师,总能变出这样那样的东西给他,让他去送。一根手杖,一块四方的红布,三五只鸽子,要不就是一堆大大小小的箱子。每次待杂技演员把空箱子扛上车后座后,他还会变出另外一些道具,把箱子填满。给魔术师送货久了,杂技演员渐渐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他根本不是一个魔术师,他是一个怀有特异功能的人,甚至,他也不是一个怀有特异功能的人,他是一个……他在地上一指,就能变出一堆箱子,往树上吹口气,虫子就像下沙一样哗哗落下,对了,他还能变出一个足球场,一个中小型城市,一个从来不曾出现过的国度,甚或宇宙……”杂技演员在一篇日记中这样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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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傍晚,期待数周的第一场春雨忽然而至,旅人爬上高高的野苹果树上去躲雨。那是一棵挂着四分之一果子的苹果树,每颗果子里都长着一颗同样的小果子。在这棵树上,旅人那天第一次见到了东风的艳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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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一个向你道歉的梦。莫明其妙地,我要向你道歉。你呢?你不知为什么,没有接受。道歉未果,我甩开你的手,去过马路。红灯就一直那么亮着,一小时一小时地亮着,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和它们的主人整整齐齐地站在白线那边,长时间地目视前方,一动不动。我要过马路。我的脚一迈过白线,有个警察把我拎走了。他把我带到另一条我没去过的街道。街道上和两旁的店铺都空无一人,奇怪的是每家店铺的门口,都放一只铁笼,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一样的动物。或许,它们原来就是人,长期的笼中囚禁使他们正向动物退化。头伸在笼外的,笼子上的一根铁棍穿着他的脖子,迫使眼珠向外突起;头顶着笼顶的,不断地被笼顶上的一个电动钻头钻着,粘稠的黑血顺着脸和胸膛汩汩流下,却总也钻不透,就一直那么钻着;脸上长出草的,经风一吹,随风摇曳的草使那张脸疼痛地抽搐不已;还有,还有正被一团一团的蛆蚕食的发达的肌肉……
  
  
  两个不存在的人通过爱同时感受到对方的身体,无论如何也是件奇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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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把木偶放在车尾,又让我把她抱上马鞍。她说,你坐马臀,我入你怀。
  我费力地收起音的小砍刀,把它别在腰间,返回音所在的马车。木偶骑在马背上,音在车尾已经睡着了。我帮木偶卸下遮住马眼的石块,上车尾抱起打着小鼾的音,任由它将马车驱向任何一张地图上的,任何一个海。
  这个白天过得很快,音睫毛的影子从上眼皮伸长到下眼皮,又从下眼皮缩回到上眼皮时,两匹马的前足同时踏进了,幺武艾海。
  告别幺武艾海和它滋养的万千膝盖后,为了停止乳房在风里被反复称量,音顶着第二张地图,和木偶各骑一匹马,拉着马车上摆弄天平,作失意状的我缓缓前行。路上,她一直担心碰上漫天的蚱蜢和噙面条的人的镜像。她小心翼翼地察看着地图,以确保行进的路线不与来路平行。在这个处处对称,物物都有复制品的年代,任何东西都不是独一无二的。她说。我知道还有另外一组,不,是许多组相同的蚱蜢,相同的噙面条的人在前方的某处等待。我们必须绕过它们。她说。那你必须掌握好对称点。我说,每个物体都在不断地变换位置,对称点也在相应地移动。我们的旅程危机四伏。我用对称的左右手摆弄着天平对称的两个托盘,说。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这处处对称的广大世界唯一不对称的竟是音的一对儿乳房。这个发现让我感觉孤独至极,我飞快地跳上马背,死死抱住察看地图的音。后来我把脸埋进她温热的胸膛时,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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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生照过多少面镜子,来世就有多少种形体。她说。来世的形体与今生照过的镜子的数量吻合。这种吻合无人能改。上一次我同时进入上万的生物和器物的空壳时这样想,现在也这样想。她把雪白的左臂放在案板上,悠闲地把它切成一片一片,像切一节藕。我习惯了这样打发时间。我常把它切成片状,在厨房随手抛撒,再一片片找回,让左臂恢复原状。说着她抓起一把片状的左臂向头顶抛去。“今天你在,你可以帮我一起找。”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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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杜古先生逝世一周年纪念日。全国各地都有小规模的集会和游行。作为一名因残疾不便出门的杜古小说的忠实读者,我写一篇日记来纪念他。
  
  
  这本由三百七十一篇梗概组成的书被迫采用的主题是遗憾。在序言中(也只有在序言中),某些貌似普通的句子曾轻手轻脚地绕过作者,隐隐约约地向读者透露这层意思――如果不是一场意外此刻插在书店书架上的可能会是一套十块砖厚的完整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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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神老了。地平线那边开来的拖拉机轰嗵轰嗵从他门前开过,走南闯北的南方人敲着铝盆在他门前吆喝,甚至敌军迈着整齐的步伐呼啦呼啦地开进这座小镇,都不能让它稍稍年轻一点。现在他每天透过泛黄的窗户纸,看着窗外迷离的枯枝和晕染其上的太阳,都会无来由地叹一口气,这使得他看起来像个失恋的诗人,像个久病的弃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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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黑时,我给朋友们端茶倒水,让他们洗洗涮涮,目送他们扛着临时改造的竹杆各回各家。我花了整夜的时间,把它们在书柜上码好,码好之后,又给书柜上了锁。现在我不担心它们会跑掉了。五分钟吧,我从卫生间出来后,看到好多个发音是“钥匙”的字聚在靠近锁的书柜里,时不时就碰一下,像在交流着什么。我把窗户都用木板封死,又拆掉一部份墙,使房间的空间变小,或者使房间变得像个大点儿的书柜,这样它们出来后才不致于很快就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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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握你的手,你说脏。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怕脏。但我还是不洗手。我怎么洗呢?没人要求我摘下手套,包括你。
  我怎么会不给你呢?你的唇上沾了血,我怎么会不给你呢?你以前和我比过身高,咬过我的耳朵,还在我的鼻尖上画过小小的船长。
  
  
  死神老了以后,胡子长得飞快。刚开始一天刮一次,后来两次,三次四次五次,依次递增,现在他每时每刻都在刮胡子。从早上起床开始刮起,晚上入睡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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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夫钻进麻袋,去看望满脸是血的花农,花农唿哧唿哧地抱着一大捧就要烂掉的花,到高速路上去截车。风从麻袋里刮出来,吹进草堆和炼钢厂,王花大绑的强盗脖子上插着镰刀锄头,耀武扬威地走上大街去喊口号。红鼻子猎人趴在你身上,去吹门缝里的蜡烛,初冬的雪已经下了两个星期,大队的小动物在厚厚的雪层下面,进行着马拉松式的冬眠。精神病院有太多的人假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找块床单躺下屏住呼吸,眼镜掉了也不去拾。你能想像一只眼镜从床上的病人脸上掉到地板上的细微过程吗?大夫推开门疯狂地跑过来,在空中接住就要坠地的眼镜,把它们交给值班的护士,再通过护士转手给她们的男朋友。几乎每个护士的男朋友都开有眼镜店,街上窄窄小小的一个门脸儿,门帘上印有一双大大的眼珠。
  他脱衣服已经脱得气喘吁吁,把眼睛脱成绿的了。身上的肉晃来晃去,抖来抖去,选择适合它们的空气。你听到声音,把声音咬来咬去,像一只忘了骨头的野狗。三月的春雨淋湿了你的眉毛,你大老远地来看我,这么老的我。不过你说,老一些更好,脾气不像以前大了。
  
  
  我需要它,但我得不到它。它会变魔术,唱歌。欢快的,忧伤的小东西。我躺在夜风里,想像它的妩媚和邪恶,灵巧,和不着边际。我用手把它们挤出来,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像这样冰冷的固体,还有很多,走上街随便转个弯儿就能找到,问你今天星期几,茄子几毛几分。我不会告诉它,尽管它有语言,但它的思维不联贯,注意力一刻也不集中。你现在知道了,和它在一起多么困难,就是这样,它还是不愿意让你捉住,总在高潮快来时咬着嘴唇逃掉,逃出我的身体和我居住的小巷。
  在我的朋友当中,很多人都醉过,小醉的,趴下的,哪种都有。我对他们说一年醉一次就足够了,他们不听,隔三差五地冲进我的卫生间,红着个脸呕吐不止。这时我都去抽一支烟,据我的经验,每次都是快抽完了他们才出来。我一抽烟,就纯粹了,一点一点地想这想那。可能他们的生活都不尽人意,爱情不值一提,可能他们的肠胃时不时就需要点儿冲击,就像我的大脑。我从这冬天的凉椅上坐起来,去拍他的肩,从他扭过来的脸上,我惊奇上面竟没有一颗眼泪,哪怕是擦过一次的。
  疑问总是稍纵即逝,没有意义的。暖气片里流动的水就充分证明了这点。它把感觉带了出来,把那些问号打弯了。所以这从来就是一个子虚乌有的世界,我们在里面做爱杀戮或者冥想,纯属徒劳。
  
  
  死神变着戏法儿,诱惑小天使,
  他说:如果你愿意,就跳进我的怀里来吧,我会把你的十根手指,变成十朵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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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是想把那个咬过一口的苹果给她,而且他正在这样做,一点儿也没受她摇动的手指和头的影响,好像她这两样器官是透明的,像空气一样无法在他视觉上成像。因为身体不断向前倾,他坐的椅子的四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咯咯的声音,好像这椅子同时举了一颗透明的果子,像他一样迫切地要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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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喜欢画家的自言自语。我说你给我描述的那幅画已经足够大,其中的形象也足够拥挤,可不可以换一张画布?我实在不喜欢你画的那座城北的公园,街道和街道上不自由的女孩,一夜之间长大的男孩以及他通过红马影射的爱情,等等。我想听到一些温柔的东西。他说你有没有感受过一滴水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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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又什么时候停住的。这两个脸对脸的老人都不是很倔的那种,可现在他们僵在这里已经有一阵子了。鬼知道他们为什么僵在这里。没人知道教堂顶部的那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这两个人以前都先后仰起过脸试图通过它看到一根肉丝大的天,但什么也没看到,反而被刚巧掉下的一颗雨滴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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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碗从院子里捡回来,里面已经盛了少半碗初春的雨水,我把它端给她,我说你看,咱们还从来没见过这样清的水呢。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一个劲儿地揉那堆生猪肉。她昨天从集市上捡回一块已经生蛆的猪肉,一进门就死死地抱紧我,说咱们有肉吃了有肉吃了。说着变戏法儿似地托出一块生肉给我,得意地说活该我捡到它。那间肉铺边儿上来来往往的那么多人,就该咱们得到它。我看上面已经有几处已经生了细细的棉线粗细的蛆,担忧地说这,都这样了,能吃吗?她顿时拉下脸,甩开我的手,恨恨不平地说不能吃?怎么着它都是肉啊,说着就向屋后面紧挨着茅厕的厨房走去。把厨房盖在茅厕边儿上是她的主意。她那年夏天说全村人就数咱家的院子小了,本来这块地方我是留着盖猪圈的,可买猪的钱攒了快五年了,还没攒到一半,就先盖厨房吧,等哪天猪买回来再说。哎,对了,你娶我的时候就没想过盖一间小厨房吗?我说那不还是冬天吗。
  几乎每个雨天村里人都无所事事,窝在家里昏昏欲睡。我在屋子里已经呆了整整两天了,除了看女人那双一刻不停地在猪肉上运动的手和蛆、变得越来越少的猪肉,就是睡觉。不过和以前的任何一个雨天不同的是,三番两次地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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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在一点点变小,最后小到,所有的人成为一个人,所有的地面只剩一粒土,这个人在这粒土上吃饭睡觉上班郊游,倒也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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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更好地偷窥两位主人公的夫妻生活,作者限我在两天之内,给他们的房间装好窃听器和针孔摄像机。听听他是怎么安排的吧:摄像机,门口一只,用于偷拍女主人公换鞋的场面;卫生间里外各一只,里间那只拍摄女主人大小解,外间拍摄她洗脸化妆的情形;客厅沙发正面一只;卧室上下八个墙角各一只,用于从不同角度拍摄他们的性交场面;阳台一只,餐厅一只,作用就别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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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现在他什么都不是。泥土中的血肉已经不翼而飞,骨头也正遭受地气和蚁蝼的蚕食。更重要的是,在这之前的某个时刻,他一生的全部记忆倏地弃他而去。一个声音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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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风住在平原的树洞里。树洞阴暗潮湿,常有地鼠和青花蛇造访。地鼠找到东风完全是因了青花蛇的启发。一次它蹲在树下看青花蛇长久地盘住树腰的洞口骚首弄姿,就在树根处打了个洞,一直往上钻,直到嗅出东风的迷香和青花蛇小腹的泥土味儿,才停住。蛇在向东风露骨地示爱。它一刻不停地用腹摩擦树皮,树皮磨光后,它又开始摩擦树干。东风只是在洞里轻柔地吹几个呼哨,或从洞口放出一两个小旋风,小小的旋风中,翻卷着金黄的柿叶碎屑,十个平原以外的女巫暗绿色的花头巾,几串同时演变的文字……
  地鼠通过打地洞在几十个平原之间来回穿梭,一年四季一刻也不停下。为了找回东风的艳尾,它的皮毛沾过浮着厚厚一层动物尸体的清洌井水,沾过乌黑的石油,它的头颅一次次被前方冲过来的石块击碎,又一次次在打着洞前进时慢慢康复,很多年过去,就连艳尾的影儿也没见到。它又回到那棵树下,刚好蛇又在树腰摩擦树干。经过这些年的摩擦,蛇身上的肉全不见了,身上除了骨架就全是死皮,越来越细的树干不久就会吱呀一声拦腰折断,夜夜梦呓的东风也将香消玉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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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城里,每次下雨,最后一颗雨水都会打在清水书店的招牌上。每次雨快停的时候,清水书店门口总会围一群打伞的人,他们的眼睛不眨不眨地盯着招牌,等待最后一滴雨水的到来。这些人里有工人,农民,解放军,小学老师,当然,最多的还是女大学生。我就是在那儿碰到兔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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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鸟椎子般的嘴,每啄一下金属零件,零件都渗出一颗芝麻粒大的血珠。渗出的血珠通过鸟的长嘴,不紧不慢地滑向脖子,最后在它喉节处一根稍长的羽毛上停住了。它在羽毛的末端随着鸟的动作摇摇欲坠,但并不落下。它凝固在那里,形成一个固体的红点儿,痣一样。
  现在地板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细红绳一样的东西。它从钟表所在的那面墙拖下来,沿着地板以一个无法更改的角度正向门口延伸过去。
  院子里有几盆花,有的开了,有的没开。有一个小水坑,水面上映出一小块天和一小团云。云里有黑鸟飞进飞出。这些小水坑都照到了。北墙靠着一辆自行车,锈迹斑斑的车梁上,两只红头蚂蚁相遇了。那么粗的车梁上,谁也不肯绕道走,僵在那里。
  当细红绳就要塞满大半个院子时,它突然停住了。好像正在运转的机器断了电。门缝下面那颗已经滑出一半的血珠卡在那里。房间里的噌噌声也没有了。
  十几秒吧,突然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房间开始传出噌噌的响声,卡在门缝的那半颗血珠很快就穿过院里的一段水泥地被绞进那盘“红色录像带”,“录像带”又开始像刚才那样一圈圈加厚……
  
  
  坐在家里翻着那些书,仿佛又回到异地的公交上,那些没有面影儿的异地姑娘在卧室的空气中目中无人地自由穿梭,从门缝里进来,从窗户缝里出去,从椅背上钻出来,又消失在天花板的某个墙角。她们个个儿衣着整洁,头脸干净,走路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极小,我猜想她们的鞋底儿并没触到地板,她们是在我的卧室无拘无束地飞行,想听出一些脚步声只是我不切实际的一厢情愿罢了。我常怀疑曾把一些姑娘夹进刚翻过的书页中。所以我看书有个习惯,每看完翻过一页又很快地翻回去,摩梭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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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眨眼睛的声音和小鱼吐泡泡的声音很相似,我看书看到后半夜时就常听到这种声音。那时我感觉自己是一条小鱼,不断地吐着泡泡,两三秒钟一个两三秒钟一个。那些夜晚可能都是听着这种声音睡去的吧,可能还做过许多和鱼有关,和水有关,和船夫、井、爱琴海、地质运动、史前文明有关的梦吧。那些梦终究是做过了,成为过去式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不能重显的,以前我们面对面幸福地说话,也不能再有了吗?我们怎么可以这样纵容这个世界和它独有的过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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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旋转中的城市是神圣的,每个人在这种旋转中都暗暗为自己祈福,老年人祈求来生的存在,中年人祈求家人的平安,青年人希望名字按计划中的速度加长,少年盼望下一把更好的琴,少女则为明天出现的梦中情郎默默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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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阵风,一缕尘,一个有损主人形象的哈欠或喷嚏,甚至,一个错误的路标。
  
  
  我的哥哥唐吉每次捉住伊时,都想把伊捆起来。伊每次被哥哥捉住后,都只想得到他的拥抱和亲吻,当然,有时她也会让哥哥把她捆起来,捆成一团不断蠕动的物品。哥哥每次把伊捆好后,都会用涂了伊的口红的唇,在伊额头深深一吻。哥哥的舌尖儿上刺有人形的凹字,每次吻毕,伊的额头都会出现一个囚犯的囚字。伊是那样地反感这个字,以至于每次哥哥把她抱到镜子前,她都羞于看自己镜子里光洁的额头。于是哥哥总是在镜前把伊的眼睛蒙起来,空旷地吻伊的脚趾,膝盖,小腹和阴唇。伊的阴唇总是抽紧,总是抽紧。伊阴毛上的沾液又咸又湿,哥哥说,那是大海的气息。很多时候,伊就这样到达高潮,呜呜地瘫在那里,疲倦至极,满足至极。不过很快,哥哥又会让她振作起来,于是她全身的肌肉骨头不得不再次高潮,再次疲倦。伊喜欢被哥哥操纵的高潮和疲倦,她希望一生一世就在这样的高潮和疲倦中度过。有时她背着哥哥哭,哭得一塌糊涂,然后就笑,笑得捂着肚子在地毯上打滚儿,半天喘不过气。在伊哭和笑的高潮,她最想做的事就是握住哥哥的性器,死死地握住,不放手。有一次,她竟真的做到了。那次哥哥随着她抢天呼地,遍地打滚儿。事后,哥哥不无忧伤地说,你这是要我死。总之,伊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哥哥的莫明其妙的女人。
  哥哥和伊居住的小城,就有很多这样的农妇。她们在经过城门的时候,都得经过必不可少的体检。在检查室,医科大学的实习生里里外外很专业地检查完后,都为她们剔掉阴毛。外乡人要进城,就得剔掉阴毛,不论男女,这是小城祖传的老规矩。因为这个不为人知的规矩,城里人唐吉时不时就要协伊,他说听话不听话?不听话,剔掉你的阴毛,让你作外乡人。伊一听就傻了眼,呜呜地哭着直往唐吉的怀里钻。唐吉和伊上街时经常碰到路边行乞的农妇,她们的衣襟总被溢出的乳汁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前胸。唐吉和伊在向她们施舍时,不像其他人那样弯腰拍一下那湿漉漉的前胸,而是由唐吉把钱币轻轻放在行乞的碗沿,让钱币哧的一声滑向碗底。全城的行乞者都熟悉这样的声音,她们不用抬头就知道,站在她们眼前的是唐吉和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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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鬼不会上树,所以自以为遭追捕的天使时不时就蹲在树杈上。蹲好后她的裙子总垂到地面,树下转来转去的魔鬼常无意识地把她的裙角束起来,又把一束一束的裙角笨拙地辫在辫子,拿在手中甩来甩去,用以打发求而不得的时光。天使总也不爬到树的最高处,她不喜欢树梢上那种摇摇晃晃的感觉。每次她都蹲在魔鬼刚好够不着的低低的树杈。天使在树上经常感到无聊,要么打个盹儿,要么就饶有兴趣地看魔鬼笨手笨脚地把她的裙角辫来辫去。在编辫子方面,除了暗暗取笑魔鬼之外偶尔她也给他指点一二。天使的指点简短准确,通常三言两语,但魔鬼都不能顺利领会。可看得出他不停地努力着。年长日久,魔鬼的辫辫子技术已经大大超过了天使,天使开始考虑要不要让他捕到。一天她试着蹲在一个魔鬼刚好够得着的高度,等着魔鬼行动。但魔鬼只是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下一个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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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子每次从噩梦中醒来,都是一副白骨。看着血丝一根一根在骨头上缠绕密布,皮肉籍着血丝一片片丰盈,除了抱怨醒来过晚,就是无休止的寻找。失去血肉的身体要恢复到原先的样子,通常需要三至五天时间。在这三五天之内,她无法进食、饮水,因为新的消化、排泄功能尚未健全。在这三五天之内,半成品状的身体除了会饿,还需要大量的阳光和水份。戏子经常咬着牙龈形成一半的牙关,拖着浑身布满血丝和新鲜血肉的身躯,四处走动。从树荫下走出,从山影中走出,或从深深的岩洞、山谷爬出,直至找到一条小溪,一片湖泊,身体的痊愈才算有所眉目。接下来的时间好过多了。她只需躺在这些水源附近水份充足的空气中,采光较好的空地上,眯着眼睛忍饥挨饿,迎接另一幅完整身躯的到来。在这期间,她通常做时而忧郁时而神彩飞扬的梦。精心布置的戏台,鬼鬼崇崇的观众,小贩清脆的叫卖声和旋转中的村庄,永远是梦境生生不息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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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顶上盘旋的黑色鸟群,塑料模特手中紧握的山芋,街道两旁花池中的流水,流水中的红头发。妈妈,我不怕,我直视着它们,一直到天黑。我在树洞里找到印满齿痕的红蜡,我把它插进盲人废弃的空拐杖,挥舞着往回返。我就是这样回来的,妈妈。
  
  
  每年三月,柳絮飞的时候,我都会靠着那堵墙等她。等人的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在等一个人,却又像是等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人。他们呼吸着相同的频率,迈着相同的步子,声势浩大地向你走来。和我一样,他们身上也沾满柳絮,每走一步都会有大片柳絮从身上滑落,像迅速褪毛的鸟,像挣扎中的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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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让我捉住你了。你这妖冶的,天杀的女人。我捏着卷烟的手在颤抖,颤抖把一些烟灰落入指纹,我把指纹里细碎的烟灰轻轻吹走,目光又落到面前的这个敌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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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上肢,把土挖成窑,再用窑把土烧成砖;一些上肢,把土兑上水,和成泥,用泥把砖高高垒起,垒出一个广阔的封闭的场地;在场地内用砖和泥垒出外方内空的物体的,是另一些上肢,这些上肢拿着铁制的,或木制的垒砖工具,每天垒一些外方内空的物体,赚一些粮食,以补充体力,维持下一天的劳作。
  白皙滑嫩的上肢把树木烧成炭,把炭磨碎,兑上水,用动物的羽毛蘸一蘸,在木板上画出古怪的符号。它们把符号挂在自己走进走出的物体正上方,以此来吸引陌生的形体进去观赏它们早已准备好的物品。观赏之余,陌生的形体会拿出自己从不离身的珍宝,与之交换。很快,交换兴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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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尼斯剑客说:尊贵的夫人,为了向以您为代表的伟大国度展示我们水上之都威尼斯的人情风物,遵照国王的指示,我特地不远万里赶来,感谢上帝的仁慈厚爱,让我在这间酒楼见到您。请随我去吧,我们已经为您修建了一座水上宫殿……
  
  
  一颗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从上面掉下来,掉在他右脚小姆指的指甲盖儿上。指甲盖的表面很光滑,圆形的液体很快就从指甲盖的右侧滚落,落到小脚趾右侧的皮肤上。脚趾的皮肤比指甲盖粗糙,上面有条状的纹路,坚硬的纹路将包着液体表面的那层薄薄的塑料薄膜样的东西划伤后,液体破裂为一个个更小的液体,更小的圆形液体顺着脚趾皮肤表面的纹路继续滚落,直至落入脚底板与凉之间的的一些缝隙,才不见了。
  
  
  “被情人扼到窒息时的痉挛和性爱中的高潮是多么相似啊,”她说,“我喜欢窒息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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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跷上的小丑,一个右手提漆桶、左手拿刷子的人,一个满头灰发、满脸褶子的老人,趁道路两旁围观的群众不注意,悄悄地溜出了花花绿绿的游行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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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画家一笔一笔将女孩从相片移至画布之前,女孩就已被相机咔嚓咔嚓从现实移至相纸。女孩借助相机相纸,消失于现实,又借助画笔,消失于相纸,是件耐人寻味的事。最近画家常常画到一半,就对着画布上多出的鼻子或下巴以及相片上同时消失的相应器官发呆。这种情况,是他以前采用写实画法时,没有出现过的。
  由于担心相片上残留的形象作用于未完的画作,使画作在短期内开裂破损甚至消失,担心它作用于自己的身体、心灵使之生病萎靡或衰竭,发呆的画家不再发呆,他放下画笔和调色板,灰溜溜地走出画室。
  每一只手都是好色的,都是喜新厌旧的,喜欢新的干净的东西,厌恶旧的脏的东西。画家的手更不例外。在改一篇稿子时,它很难在一份打印稿上一改到底,往往是在一份上改两段,就不自觉地滑向另一份相同的复印稿。用十几份复印稿同时修改一篇稿子,给画家带来了享受也带来了麻烦。在享受和麻烦之间,他不做比较去选择其一。因为他知道,那两者相互制约相互滋养,已近千年。
  
  
  今天是情人下葬的日子。我跑了三十里的山路,气喘吁吁地赶到墓地,却只能躲在小树林里,偷偷地望着她家人和朋友的背影,低声抽泣。我不敢靠近他们。我已经和他们斗争多年,他们是我这辈子坚如磐石的敌人。她的母亲,一个冷若冰霜的矮个子小学教师,操一口表意含糊的地方话,我同她仅有的几次谈话中,她右手都习惯性地挥来挥去,仿佛手里还拿着课堂上的教鞭,练练手,随时准备将我抽得皮开肉绽。她的父亲,一个和我一样怯懦,或许还比我怯懦一些的政府小职员,刚和他接触的那一年,很显然我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后来我才知道,这很危险。因为每次跟他在一起,他的手都会不由自主地伸向电话,被我发觉后,他的手伸向电话的幅度虽说克制后已有明显缩小,但仍是不由自主地伸向电话。他随时都准备报警,我把告上法庭。在她的亲戚里,我和她的舅舅最熟。这个每年夏天都穿着衬衫长裤的小胡子男人,是我们单位的会计。他不粘烟酒,也没别的嗜好,就是喜欢想事情。他喜欢把一件事颠过来倒过去地反复地想,想不明白也不对别人说。因为要听取别人对某件事的建议,他必须得先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不希望任何人,哪怕是老婆,知道自己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有许多密秘,也有很多死结。因为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密秘,有时他表现出快活的样子,因为一些无法想通的死结,同事提起他,都会顿一顿嗓子说“XXX,算得上一个比较深沉的同志。”这些年来,我跟这小胡子会计打交道最多,因为每个月,我至少得到他那里领一次工资。十几年下来,我们碰面也有上百次了吧,我现在睁着眼睛也能想出他说话时不自觉用手摸小胡子的样子。我们在一个单位同事多年,虽说见面都打招呼,但这丝毫也化解不了他对我的成见,更无法让我放松对他的提防,一秒钟也不能。在外甥女的事情上,自始至终他都紧紧地站在她父母的一边。我知道这小胡子会计内心深处收藏的众多密秘里,肯定有我的一份,迫使他在一些夜里失眠的死结中,也有我的一个。不,他不只是一个会计,他还是统领其它亲戚好友与我斗争的一位密秘主帅。这方面的消息,我所知甚少,但这一点可以确定。我还肯定,这些年在我生活中出现的三分之二的挫折都与小胡子有关,不过他行事太诡异,我竟没抓住哪怕是一星一毫的证据。他统领的那些手下,也就是她的亲戚朋友呈网状分布在我们城市的一些单位,一些厂矿和每条商业街。他们人人都有一对儿敏锐的耳朵,只要会计一声令下,随时准备群起而动,声势浩大地将我告上法庭。
  
  65
  
  
  昨天,听了一夜的老歌。后半夜下了雨。四点半,我光着膀子从卫生间出来,关掉电脑准备睡觉时,突然肚子开始疼。我摸了摸肚脐,肿肿的。我用刀片把肚子划开,把右手伸进去,从下往上摸。摸来摸去,摸了半天,除了滑溜溜的内脏和肠子,既没摸到新生的肿块,也没发现什么异物。不过,手在肚皮里面摸时感觉很舒服,仿佛情人的抚摸。可能是太困,有点糊涂,也可能是贪图那种久违的抚摸,我没清洗包扎伤口,就上床睡了。整整一个晚上,我的右手都在肚子里摸来摸去。右手在肚子里有时有时温柔,有时粗暴,温柔时我做春梦,粗暴则把我带进噩梦的深渊。或温柔或粗暴,它把度都掌握得很好。温柔在我做了春梦,快要快要梦遗时,它就打住;粗暴也每每在我的噩梦高潮,快要快要惊醒时,就有所减弱。不难看出,这只右手,是个经验老道的调情高手。
  为了躲避噩梦的抓捕,每天我都睡得很晚。
  我现在还没吃饭。眼看天就要黑了,又一个不眠之夜即将来临,我该怎么办?
  
  67
  
  
  可能是我太小心了,那些字和词,刚要在指肚上凿各自的孔洞,在鲜血的拥护下跳出来时,又缩回去了。手上的皮肤最近和以前大不一样。我开始经常洗手。洗完手坐下来,嘴唇低低地打个呼哨,烟就点燃了,它要求手与它配合起来,弹烟灰。我在嘴唇和手的密秘配合中,度过一天一天。
  至今为止,我所了解的世界,也仅限于我的手指和指肚里忽忽大睡的字词,护士同学先前的巫术。那些字词是我多年的积蓄,巫术却不是好东西,它让我莫明奇妙地流血。我害怕流血胜过死亡。永生永世的休息总是好过短暂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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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核桃的变种。”我指了指核桃,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时,她说。“核桃还有别的变种,不光核桃,每一种果食都有变种。不光果食,动物,人,海洋空气甚至不可见的亡灵,都有不计其数的变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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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匠每天都起得很早。因为,每天都有一些铁要打。天黑以前,他都能打完当天要打的铁,同时又收到第二天待打的铁。那些铁,都是镇上的人送来的。从他这里,一部份人带走新打的农具,另一部份人又送来需要熔化的农具。就这样,这些农具在铁匠手里进进出出,在镇子上循环不已。
  在镇子上走,经常可以看到跌跤的人。那是一些刚刚穿上厚鞋底鞋子的人。同时也是脚底板刚刚患病的人。他们的气色都大不如以前。这是因为,除了不能下地干活,还得频繁地脱去鞋子,用手指去抠脚底板。不论是街上,还是家里,用手抠脚底板,让人看到总不是一件文雅的事。不过,更重要的是,因为与脚底板接触,手又会很快变得奇痒难忍。
  不只是丈夫,在小学思品老师的眼中,每位村民的思想觉悟与书上的标准都有距离,他们都是教育对象,都是不可遗漏的待教育者。这是她来这个小镇的最大发现。她对丈夫说,我们生活在一个荒唐的环境里,村民的道德水准如此低劣,却不自知,你说难道不悲哀吗?大夫说,我只知道他们的脚底板奇痒难忍,还传染。
  “铁匠,一位潜伏在小镇上的民间唯心主义者。”神父对长老说。
  “在挑水和砍柴的问题上,镇长做得不够好。”长老对神父说。
  炮楼,小镇蛛网尘封的伤疤,许多村民都不愿提及。他们甚至都不愿看它一眼。它吸走了太多父辈的血肉和心神。两年前,几十户人家联合上书镇长,要求将其拆除改成茅厕,但县上文化局的意见是:革命遗产要保留,还要保护好。村民们无法理解,他们找镇上的小学思品教师评理。于是,思品教师抓住机会,又及时给村民上了一堂深明大义的德育课。
  
  
  傍晚,我遇到一个头戴鲜花的盲人,她把左拐右拐再左拐左拐的花园指给我。她说,花园里的人,都用十几种腹语看书。
  
  73
  这是一个已经由管子和血统治的年代,也是以血为目标的盗贼成倍增长的年代,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有待规范,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那些将来会当警察的人都还蒙在鼓里,他们无所事事地挤在广场狂欢的人堆里,盯着大屏幕上的两个词不知所然。“吸管,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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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农每天都在捉虫子。在他手里,你总能看到各种各样的虫子。他的一生,就是和菜虫斗争的一生。如果哪天不去地里捉虫,当晚虫子就会从地里爬进他的院门,爬上他的床,爬进他和他老婆熟睡的肚皮,将他们悄悄啃食。菜农常做身体被蛀得空空的梦。空空的身体在风中飘来飘去,像是人形灯笼。
  除了菜虫,菜农打交道最多的要属菜贩了。菜贩都是城里人,他们除了一辆架着菜蒌的自行车和一张善于砍价的嘴,什么也没有。他们没有自己的土地。他觉得菜贩们可怜。但菜贩们穿着花哨,他看不惯。“没有土地,只好把精力花费在衣着上。”菜农的心里总不自觉发出这样的感慨。
  
  
  浅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光滑的乳白色物质。三三两两的尘埃颗粒在它上空某个适当的层面,不知疲倦地作着平行运动。它们处于引力和空气浮力相抵消的空间。突然,一颗尘埃像中了魔法,疯狂地向下方的乳白色物质一头扎去,出乎意料地,它坠落在白色物质表面后,没有感到一点儿振荡。白色物质像一块平坦的大陆,牢牢地浮在浅褐色液体上,好像睡着了。三四分钟之后是第二颗尘埃,第三颗……现在乳白色物质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尘埃,尘埃中包含经过分解的炉灰,棉絮,瓦砾,皮革,塑料……甚至人的骨灰。上方原先悬浮这些尘埃的平面空间,此刻也已经被另外一些不明来历的尘埃颗粒占满,它们与已经在白色物质表面固定下来的尘埃不同,可能来自另外一些地方,比如:北方某个小镇炼油厂的烟囱,南方某郊区渔船上一根不断与船沿摩擦的麻绳,或某个山腰上爬山者的塑料鞋底……来自何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不远千里,在白色物质上方悬浮一阵后,也将聚集在白色物质上。以后它们还将通过不同的渠道,不断分解成任意形态,散布到别的地方,或者重又回来,落在此刻正处的地方。不过那时,承接它的,可能会是一团透明的清水,或者底层堆积着涨到极限的黄绿色茎叶的深褐色液体。那些茎叶几乎全部来自南方,它们在空中摇曳时曾吸收过大量的阳光和水份,借助一个奇妙的时刻,被剥离枝头,用竹制容器转移到另外一些阳光充沛的场地,在那里,它们用大量的时间安静地将体内的水份毫不保留地全部蒸发,随着一些固定机器和移动机器的轰鸣、一些手指指纹的摩擦,进入一个个透明或不透明的狭小空间,至此,等待它们的,将是汹涌而下的无色无味液体。这些液体,理所当然地,滚烫无比。就此,树木和玻璃制品之间产生了隐秘的亲合力。它们籍着这种不为人知的亲合力,长期与进化已久的牙齿和嘴唇相安无事。也有例外。比如玻璃制品沮丧着轻微地呻吟一声,扭曲为一堆碎片,原先汹涌而来的滚烫液体迅速穿过碎片四处逃散,上下两排牙齿咬在一起,与嘴唇、舌头巧妙地稍作周旋,吐出一句“他妈的”。
  咖啡已经冷却多时,整整一个晚上,它在桌面上始终保持一个眺望的姿态。它想看到一些东西,或者它已经看到了许多东西,那是一些转瞬即失的图像,它通体光滑的目光始终显得若有若无。在头部和眼眶未出现之前,目光从它身体的任何部位不分前后主次地射出去,捉一些图像返回自身,但往往是在返回的途中就将它们遗失了。也可能是被捕捉到的图像发现它们将被带去的是一个没有大脑、身躯僵硬的玻璃容器,清楚这样的前程并非它们所想,都在转瞬之间融入空气。总之,天快亮时,作眺望状的咖啡杯已经筋疲力尽,它迷迷糊糊地在桌面上支撑着,暗暗等待五官四肢遥遥无期的到来。这是一种充满恐惧的等待。因为桌面上与它距离不远的那本新书已经可以哗哗作响。书和杯子生来就是不声不响的物什,但从窗帘那边吹进来的夜风可以使书页畅快地哗哗作响,就像使森林里那棵现在已经变成一张桌子的树的叶片哗哗作响一样,却对一只郁闷的杯子无能为力。杯子开始在坚强与绝望之间摇摆。
  如同爬山者不知为何要爬山,你开始了地毯上常年累月的跋涉。你经过一个大衣柜时,发现了另外一拨争分夺秒打洞的虫。这些虫因为长期呼吸浓郁的樟脑丸,已经产生了樟脑丸抗体,它们的劳动工具,食物和水,无一不散发樟脑气息。如果接吻的恋人从对方的口腔尝不到樟脑味儿,他就会果断地甩手走人。如果一对儿年轻夫妇生出的孩子与樟脑没有亲合力,就会在当夜被溺死。它们在大衣柜里加班加点建立起来的家园,将是一个樟脑统治的王国。你安静地与这个建设中的王国挥手作别,又走了不知多少路,在一个庞大的长方体面前站住了。它上面有呼噜呼噜的声音传来,一高一低,阴阳顿挫,像唱着一首自己也不懂的歌。
  
  
  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情绪不好,这男孩有一张平静惨白的脸。他在人群里,拽着一个陌生人的衣角,拽得紧紧的,并让它最大面积地贴在脸上。陌生人时不时动一下身子,他可能与身旁的人动不动要说句什么。但他的脚却没有挪动。男孩感激这双不挪动的脚。五十米远的对面,是一个生锈的篮球架,上面以前刷上去的蓝漆因为投球时引发的震荡、抱着篮球架围观的小孩手指无意识地抠挖、或者干脆就是一阵一阵的风,夜里趁人们熟睡之际悄悄潜入村子的远处的风,使得原先阳光一照就能反射出淡微光的蓝色球架,现在到处都是斑斑铜锈,像一堆烂棉花。今天没有球赛,其实这村里入冬以来一场球赛还没举行过呢。很多村民都站在球场上,男人和男孩都穿着黑色的棉袄棉裤,老年妇女穿着淡褐色的与男人同样厚的棉袄,嫁人不久的新媳妇们干脆就穿着出嫁时的大红袄,脸上还涂了厚厚的白粉,脖子下面都有黑黑的一圈,使原先与身体其它部位的皮肤黑度相同的脸独立出来,仰给人看。按理说,她们的红袄与现在的气氛很不融洽,应该有人提出致疑,可人们的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在了对面篮球架下的那口棺材上了,顾不上她们的穿着。
  天越来越冷了,只不过男孩站在球场上的时间不断延长,他觉得冷了。球场四周的几户人家院里的桑椹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一只鸟也没有。风吹进屋顶的瓦片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陌生人走了,他可能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不能再耽搁了。也可能是去小便。总之他把那个衣角强行从男孩的手中扯走了。男孩急忙去抓旁边的衣角,但旁边那人穿着草绿色的军大衣,衣角一直拖到膝盖,他快速地围顾四周,随即抓住了另一个咖啡色的毛料衣角。抓住后,他想做的,只是静静地和村民一起,看那两个生养自己的成年人如何把火点燃,火舌如何一点一点把棺材裹住,吞没。他想,过不了多久,也就在棺材开始发出噼叭声时,他一定会听到被困在里面太久的咕噜声,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是发音不准的布谷鸟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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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科大夫有一床黑色的被褥,每天夜里他都钻在里面挑灯夜读。那时的夜晚还不像现在这么长,外科大夫经常是看到高兴处,天就亮了。天一亮,他就不得不把黑色被褥叠好,铺开一床白色被褥钻进去,呼呼大睡,天不黑不出来。那时的外科大夫据说是刚过六十,但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日渐坏掉的身体可能与他的作息时间有关,也可能与他的饮食习惯有关。他一天只吃一顿饭,这顿饭是在他叠好白色被褥与铺开黑色被褥之间这段时间进行的。每顿吃的也不多,一个生红薯,一截四分之一的白萝卜,或者一个红皮鸡蛋,除此之外是半杯清水或少半杯牛奶。按照他当时看的一本书上的说法,这些量已经是大大地偏多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他还将不断地减少进食,加大阅读量,使自己的晚年生活过得更符合他的要求。可能是这样的作息和饮食,也可能是终生所从事的职业,致使他一天比一天害怕光线了。每天晚上在被窝里阅读时,起初还有一盏小煤油灯,尽管它散发出的煤油味儿使被窝里的外科大夫时不时咔咔地咳两下,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地咳出来,为了使用尽量少的光线阅读,他还是忍受了。那样维持了一段时间后,眼睛就受不了了。他觉得煤油灯在被窝里越来越亮了,他不断地把灯蕊减短减短再减短,但眼睛却再也适应不了被窝里有灯光了。他开始拉开窗帘,让月光刚好从被窝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书页上阅读。现在他每天晚上还在这样阅读着一本本的书。
  
  
  写作的动力源自对时空的纯粹感知,对自身物理存在的朴素感恩,源自呼应于七窍而生的广袤世界自身独有的完美形式的厌恶与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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