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碎镜子

简介:
    你微笑我亦微笑/
    你向我伸出了双手/
    但是你却感受不到/
    请打破那扇薄薄的冰冷/
    
    你心里有几个影子?
  
  
  1)走了的女孩,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四月,快过清明的时候,我知道了她的死讯。是一个朋友打电话来告诉我的。他问:“那孩子有亲人么?”我说 ,“应该有吧。”
  因为机票没有买到,只好乘当天的火车。下午下班之后向公司请了3天假,家也没有回就去了火车站。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出特有的嘈杂声,加之火车的轰鸣,让我觉得如同头上箍着紧箍咒。我还是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
  “都几点了,还不会来么?”打电话来的是我的妻子
  “又是你出差阿?这次去哪里?”
  “你没有拿换洗衣服呢。”
  “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一定记得吃早餐。回来我再给你煮鱼汤。”
  位子是三人一排靠过道的。人并不挤,我合上眼。
  第一次是申林指给我看的,“看那边的女孩,挺有性格的.”那时她正坐在申林打工的小咖啡馆靠窗的椅子上出神的看书.右手边上总有一杯咖啡或果汁什么的,左手边的烟灰缸里散落着很多烟蒂。她是短发,牙齿上俨然戴着矫正器,但这一切仍会吸引你,因为她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亲近感,她总坐在那里。
  其实是申林这家伙情窦初开了,他也只是想熟悉一下这游戏规则,锤炼一下自己。也难怪他着急,都二十出头的人了,唯一有身体接触的女人居然是他妈。这些都是刚上大一时申林喝完酒给我吐露的心声。就这样出于同情,我答应帮他这个忙。
  第二天申林十分亢奋,说他怎样怎样和那女孩拥抱,怎样怎样和那女孩接吻,怎样怎样把嘴唇碰破。他完全沉浸在昨晚的胜利中,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嗯?我忘记问了。”
  周末我去了咖啡厅,那里少了申林和那个女孩。吧台里新换了一个又矮又胖的武汉本土吧员,操着一口粗重的汉腔。那女孩的位置也被一个二十五六的妖艳女人和一个肥胖的老男人霸占了。总之,一切都在申林走了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恭喜了。”“只是我觉得他不属于我。”“怎么说?”他狠狠的吸了一口“她没有见红。”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自言自语。火车打着单调的节拍,周围的邻居在很安静地看报纸。只有前面几个快乐的青年在打牌,还引来一些人的围观。我开始面向过道,看对面那个在看《安妮宝贝》的女孩。女孩二十岁左右,画着淡妆,齐耳的短发好像五四运动时期的女大学生。她白皙的皮肤上隐约可以看到静脉的走向。这种皮肤第一次是在那女孩的乳房和大腿上看到的,也是我第一次和她睡时才注意到的。
  “喏,给你的。”我拿了一杯咖啡给她。
  “什么书?”我凑过来。
  我合了一口咖啡说:“自然主义阿,现在很少有人看这么古老的东西了。”
  “村上,大江之类”
  “呃,难说。村上精于雕琢,大江的妙于构思。”
  “我喜欢法国,这也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这里是和法国最暧昧的地方。”
  武汉的江滩就是满清末年的列强租借地,林立着近百年前的各式洋房和大厦。
  我也早就习惯了这种冷漠的态度:“我是第几个?”
  “通过和人睡觉?”
  这回轮到我沉思了,“那么~~多少了解些了?”
  后来几个月里我们又见了几次,每次都会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睡。有时我甚至很粗鲁。我想,她也许并不希望从我这里得到多少温存。
  2000年的秋天我自己租了房子,打算忘掉些什么重新开始。专心为家里人对幸福的诠释做点什么。一连几个月每天忙于双学位功课和英语的学习,自然连假期都忘去了,也忘却了那女孩和申林。
  去的目的其实就想遇到她,然而那天她是不在的。我问那个矮胖吧员她的去向。没想到那小胖子也一脸敏感的堆肉,“她是音乐学院的学生。”边上人附和着“我见到过,我见到过。”小胖子说:“她就是这里的日里花,哪个采得就是那个的。”边上的看客也笑了。不知什么原因那天特别想见到她,我在咖啡馆里一直坐到晚上十点多,小胖子凑过来笑道:“莫等了,她今晚一定是有客人了。”我又叫了一瓶百威,喝完就摇摇晃晃的走出门去,晃晃悠悠的穿过胭脂路,走过“红楼”前的小广场,沿着彭刘杨路摸到了音乐学院。在音乐学院的门口我胸口一闷“呃――”一声,吐了一地。伴着阵阵连胆汁都要咳出来干咳,我踉踉跄跄地向里走。门卫拦住了我,把我拉到了门卫室。我自知醉了,但神志还很清楚,就连保安拿河南话说“这醉汉还真安生”都能听懂。快十二点了,这时陆陆续续有些车子进了学校,也只在门卫处停片刻,是出入登记之类吧。我合了眼不去理会,也许是酒劲上来了,很想睡觉,也很渴。
  第二天我醒来时头还是很疼,嗓子也很疼。她就睡在我身旁。我们像亚当夏娃一样光着身子。我开始细细的端详她的身体,并用手去触摸她那如大理石一般晶莹光滑的皮肤。她从睡梦中渐渐醒来,看着我露出妩媚娇羞的笑。我用手去触及她滚烫的乳房,压到她的身上。她分开双腿。我把阳物压入她的体内,像水泵一样把她体内的分泌物抽提出来。她敛了眼,像风雨中的树叶一样颤抖着,从鼻腔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我们好像已经燃烧了起来,踢开了毛巾被,疯狂地嬉戏着,欢愉着,狂嗥着,直到精疲力竭。
  “做事呢。”
  “呵呵,这个么―女人的直觉咯。”
  “上课,学习。”
  “多多少少。”
  “嗯.”
  “方盛,你可有喜欢的女孩么?”她斜了头,褐色的头发瀑布一样落到我的胸膛上。
  “这个嘛,你的身份证咯。”原来她看了我在钱包里的身份证。
  “你的名字是我发现的,我的你还是要靠自己来搞清楚呀。”说完她把耳朵贴在我胸口,“你可有喜欢过的女孩么?”
  “她是什么样的?”她的耳朵仍贴在我的胸口。
  “十几年?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阿?”
  “挺可惜的,要不然青梅竹马呢。”
  “你爱了她十几年?”
  “写信么?”
  “那么她知道么?”
  “那你觉得爱是什么样的?”她用手挠着我的胸膛。
  “那比了以后呢?”
  她抬起了头,注视着我的眼睛“那你可喜欢我?”我想了几秒钟“嗯,好像之前认识一样。”“之前认识?”“嗯。”她挽起头发看着我,“我一眼就觉得你很干净。”我说。“干净?”她咯咯地笑起来倒在一旁背对着我。“你呢?”我试探的问,“可多少有点喜欢?”“啊,不清楚啦~~~怎么说呢”她沉思了30秒手一扬“感觉比较安全而已。”说完又咯咯的笑了。
  我们穿过了首义广场,走过了黄鹤楼,走上了长江大桥。望着江上的航标,远处的二桥,一片橙色的汉口江滩,她张开了双臂,临着从桥下涌来的江风。这时有列客车从桥下驶过,伴着滚雷般的轰鸣一股混浊的暖风从脚下升起,她的长发和着列车的节拍同大衣的衣襟还有那红白相间的围巾一起飘动着,像波兰骑士的战旗。她眯了眼 “你烦恼么?”问一直只在吸烟的我。“多少有些。”“烦恼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笑了笑,整理了一下吹乱的头发。
  “肯定讲不好。”
  “真想讲的事情是讲不好的,不是么?”她走到我身边,交叉了双手托住下巴,又开始望那橙色的城市。我也依了上来,聆听航道上的汽笛。
  “很抱歉呢。”我说
  “你想过以后么?”她平静的看着汉阳江滩堂皇的花园别墅,用手玩弄着大衣的纽扣。
  “要多久?”
  她把手伸进我的口袋,脸贴过来说:“嗳,你不觉得十年就像永远永远?”“是啊”我说。
  在中医学院的门口我们吃了些宵夜。喝着很腻的骨头汤,嚼着硬邦邦的南瓜饼,总担心把牙龈撞出血来。她凑到我耳边说:“想要你。”我说“可以阿。”她微微一笑。我们把手放进大衣口袋里,慢慢走回宿舍。
  “你”她叼着烟,用手捏着大衣领“可打算过杀死我?”
  “嗯”
  她用手指擦了一下眼睑“只是想问问。”
  “真的?”
  “是啊”她不耐烦地点了一下头“只是一下子觉得给谁杀掉也不坏的。”
  “是么?”她看着我眨眨她的眼睛。
  她笑了笑,把烟戳进烟灰缸,喝完杯里剩下的牛奶钻到被子里。
  2005年4月她死了,二十五岁,在她喜欢的胭脂路。
  2)“英雄”
  我的手机响了,是条短信,又是妻子“亲爱的,路上小心,记得想我。”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车要第二天中午才能到武昌,还有很长时间。回了妻子短信。我合了眼回忆些别的事情。
  父母的结合说来也很有趣。无意之中从外婆那里听来的,父亲是从县里边参的军,家境平平,因为个人勤快被当时的首长夫人―外婆一眼相中了,非要把独生女儿嫁给他。就这样父母走到了一起。从此又是女婿又是儿子的用着父亲。风风雨雨二十几年直到外公去世,老父亲的官职就停到中校。在我读高三那年,父亲转业了。似乎从那时起才知道为什么国家对军转干部有那么多扶持政策。父亲好像移了坑的大树一样,一年之内居然没有笑过。“经济上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心里堵得慌。”父亲现在还这么说。直到现在父亲仍挂着副处的级别在科委当科员,每天一杯茶水一张报纸,也不会和小青年们上班一样聊QQ,静静等待着光荣退休。和父亲相比申林的父亲就要灵光多了,一个能看能闹的老头,自然成了部队的文艺骨干,凭着业余说相声和摄影的爱好钻进了团体一等功中队,接受多邓小平接见,又会送礼。77年入伍的他老人家现在已经是师级干部了。这可能就叫“人才强军”吧。
  在高中认为的大学校园和眼见的也是不同的。我们这代人背负了家长和老师太多的希望,自己的对未来的期望也同父母认为的一般光明辉煌。大学之所为大学,必有大家所在,鸟语声频,花香宜人,古树翠柏,石凳石亭,有人总在黄昏的湖畔柳下青石上弹唱“老狼”“朴树”的校园民谣。学生也是各个藏龙卧虎,课堂也势必较高中有趣丰富许多。在我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这个中南名校就成了我妄想的根源,仿佛我就要成为李政道或杨振宁了。就连已经在人民大学学了一年国际关系的孔权也跑来道喜。那年申林也很满意,他考上了二本也在武汉,“中医学院,”申林如此说“老头子填的。”在吃完“状元席”的第四天,我和申林一起来到武汉。一年不到,申林就因为不及格六门以上被清退了。听说那时候申林父亲还亲自来“通融”过,结果还是回去参军了。
  “大学不是天堂”这个定义在我去之前在孔权口中是有所耳闻的。然而去了之后才发现这所以“樱花”闻名的学校确实比我想象的更加令人失望。每日在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打着哈欠,听老师诵经一样的讲义,夜间听室友谈最新性闻以及外语系哪个女生的臀部大。这样,周周,月月,吃饭睡觉,郁闷成了流行的词儿,居然有人起了一个动听的名字――象牙塔。想想也不能一直如此,渐渐的开始排斥,但是到毕业也没有找到应该如何生活。
  “没有,出事故了,死了七八个,正调查呢。”
  “他是个好孩子。”她说
  “你一定很伤心吧。”
  “你嫉妒他?”她望着天花板说。
  “怎么这么说?”她一只手扶着我的肩,一只手把水推倒我的脖子上。水面荡漾起阵阵绮涟,透过薄幕能看到扭曲的身体的影子,很丑。
  我好像被孕育好像要死亡。我在设想申林在阿拉斯加冰冷的北冰洋中的潜艇里喝着咖啡嚼着罐头,温暖,懒散,好像我现在的感受。刹那间涌入了冰冷大海水,寒冷要次入他的骨髓,渐渐的他不再感到寒冷,反而又有了温暖,就像现在我的感觉。他想一切都过去了,他可以活下去了。他想游出去,但是除了漆黑之外只有冰冷的舱壁和管道。他开始紧张,因为缺氧他开始头痛,鼻子开始充血。他不情愿的开始呼吸,吸入的只有和他身体一样温度的水。这不是母体的可以呼吸的羊水。是混着柴油,氯化氢的温暖的杀人液体。他绝望,他悲伤,他开始痉挛。我的手攥紧了她纤细的手指。刚才的舒适完全消失。我拚力坐了起来,喘着粗气。她诧异的看着我“你在干什么?”
    “这种死法怎么样?”她盘了头发问我。
  过年回家听父母说,老申全家都这一冬天都没有过好。一天到晚报社、电台、电视台的来采访,还有人武部、民政局、市里的领导,部队的代表来看望,就连教育局长也来请申林父亲为高中生作弘扬爱国主义的报告。
  唐荣不是为了申林才来这里的,那会儿唐荣已经是孔权的女朋友了。申林出事以后,孔权第一个接到唐荣打来的电话,也就是想通过朋友渠道委婉地向家里转达吧。孔权这就一不做二不休,以安慰弟妹为由,以联打了三个月电话,最终赢得了唐荣的芳心。这过年都带回家里来了。和这些相比,我更关心申林是怎么死的。
  正月初六,市里的电视台就开始播放叫做“XX市的好儿子――申林”的纪录片。那个熟识的申林在电视上就成了,天生聪慧、乐于助人、弃医从戎、可歌可泣的英雄。记得高中时就经常骂我们的胖办主任语重心长的对记者说:“申林这孩子在高中就是聪明的,乐于助人的。是广大老师都一致称赞的好学生啊。”高中校长则说:“申林同学是坚强的,在第一次高考失利的情况下能够重整旗鼓,最终考到理想的大学。这就是他的优秀品质啊。很值得现在孩子学习啊。”他大学同学如是说“他很节俭”“他大一就自己打工”“他不乱交朋友的”“很有同情心的人,在公车上会给孕妇让座”。更有趣的是采访他的的大学党委书 “申林同学对人生有着执著的追求,有着对祖国和人民有着无限的热爱。这也正是他选择了我校,又离去从军的原因。他是我们学校的骄傲阿。”申林确实成了英雄,电视台恨不得从幼儿园开始分析发掘申林的英雄事迹。最令人荡气回肠的是主持人用一种哀伤的语调朗诵了一篇类似“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去兮,不复还”的所谓申林日记本上的诗。我始终不相信两次高考语文都只有80多分的申林可以写出诗来。即使写出来,头一个读的也必定是我。渐渐地,他被刻画成了现时代黄继光、董存瑞、邱少云,甚至是雷锋。在称呼申林的时候,前边总要加上一大串冗长的定语。2002年清明,他在市里的烈士陵园下葬,那天我也在场。
  众人走后,我和孔权、唐荣来到申林碑前。唐荣依了孔权拭着眼泪。孔权作做的好像在演话剧一样说道:“申林,你放心的走吧。你是我永远的朋友。现在有方盛作证。我会好好照顾唐荣的。唐荣会幸福的。我们都会幸福的。”唐荣钻到孔权的怀里哭起来。我用手指去摸那碑文,那红漆的“北海卫士――申林之墓”
  唐荣为申林献了一束鲜花,绚丽得如同把整个花店搬来一样。“申林,你会保佑我们么?”唐荣挽着孔权“申林~~我是爱你的。”孔权附和着“我们都爱你。”
  
  
  从申林死了之后的那个学期我就不再去咖啡馆了,也没有再见过那个女孩。我们最后一次睡是在寒假回家之前。我是下午的火车,前一天中午她来找到我,我们一起吃的火锅,一直吃到下午3点。四点半钟回到宿舍洗了一个澡,就同以往一样乏味迅速地喘着粗气,寻求短暂的麻痹,然后一句话也不说的吸着烟,等待着兴奋的再次降临。我已记不清楚那天她穿什么衣服,更记不清楚那天要了多少次,只记得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一口饭也没有吃,直到我第二天下午一点半穿上衣服打车去火车站。我走的时候她还没有起来,趴在那里好像水上漂浮的尸体。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你是方盛师兄么?”我在学校组织的“散伙饭”上遇到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我叫宋欣,99级的。”我正好噎住了,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是不住的打嗝。这个宋欣我从室友那里听到不下百次了,迎接新生时就被广为流传了――一个以写悲悲切切琼瑶类小说见长的女生。而今一见,我还是为之一振。只见她一条漏脐牛仔裤,咖啡色低胸吊带衫,一串镶着水钻的小坠子和我的眼神一起被深深的乳沟吸引的摇来摆去。我不敢再看,也一时停不下打嗝。宋欣说她在学校论坛里认识了我,很喜欢我写的文字,每次都通宵读,后来连我回的贴也读。
  “挺好的。”
  “谈不上多喜欢,你写的东西。”
  “马马虎虎了。”
  我冲她一笑“我都要走了,不考虑这个了。”
  “不在一起,我不能关照你的。”
  最后我得到了她一串笑声和一个地址。
  毕业后,我工作找到了杭州。工作头一个月,孔权打来电话,说他要外派了,三年后才能回国。“唐荣要调到杭州,你平时替我多照顾她。谢了,兄弟。”最后他说。一个月后,唐荣果然出现在杭州,我在海军疗养院和她见了一面。唐荣显然没了清明节的哀伤和憔悴。
  “那是。”
  “好。”
  宋欣的信大抵都是星期三到的,其间大多是她的琐事和新近写的文章。偶尔还会摘抄点诗词歌赋什么的,看起来很奇怪。我是懒散惯的人。收信后必酝酿两日再回。回信也采取她的老路,摘抄点笑话,最后总不忘加上一句“好好学习。”
  又收到宋欣的来信了,这次她说学校举行了一次国标舞大赛。和她一起跳华尔兹的是校艺术团的一个帅哥。这个男生迷上她了,为了最求她使尽了浑身解数。楼下弹唱,大地图字,鲜花海洋,这都太泛滥了。最狠的是他在论坛上找到了她一年来发的所有贴,并在其后都回了一万个“我爱你”并且还是分别用中、英、日、法、韩五种语言写的。我现在仍很佩服那孩子的毅力和决心。宋欣也觉得如果再拒绝是否有些不仁不义,来信说:“你以后会记得我么?和他相比我显然更喜欢你。和你相比他显然更爱我。所以,我们是不是先不一切都放到冰箱里,爱情的保质期很难说是吧。”宋欣和那个男孩同居了,在我回了第七封信以后。
  不用写信,周五就可以去找唐荣了,虽然和她在一起总有些压抑,但毕竟在这个城市也只有她是我所熟悉的。
  “嗯。有时候很想知道你和那个人的过去。”
  “回想很难过么?”
  “不好说是吧?”
  她把她盘里的肉夹到我面前“从你们认识说起吧。”
  我和申林从小在一个部队家属院长大。从幼儿园中班开始就和我是同学。申林从小个子就大,所以常在午休时和其他小孩打架。我则总会在老师出现之前睡着。申林因此成了阿姨教训的典型。那个时候幼儿园里有很多公共玩具,比如电动坦克、惯性汽车、积木、魔方之类的。申林曾玩坏过一辆惯性汽车,阿姨一气之下不准他再碰玩具。每次看到其他小孩儿都有玩具的时候,申林就在边上翻白眼,气急败坏的强别人的。所以他从来没有得过“小红花”。申林在幼儿园就成了“问题儿童”,女孩子们听到他来了有的甚至会哭,虽然他从不欺负女生。和申林成为好朋友还得从我办的一件傻事说起。在大班,也就是5、6岁的时候我和一个女生拌过嘴,大概就是我的七彩橡皮泥被她全部揉在了一起,让我被老师训了一顿。为了发泄自己的不满,我就躺在地上伸起腿来打算把她绊倒,结果还真把她绊倒了,并且撞到桌角上,居然还撞开一个口子,鲜血直流,让人家姑娘封了四针。那会儿不知为什么那女孩向阿姨告状还非说申林也有责任,说是我和申林把她推倒的。为此她妈妈还警告过我们,“我们家圆圆将来嫁不出去,你们两个负责。”申林根本就是冤大头,然而他却欣然承认是他推倒高圆圆,并且公开道了歉。其中玄机我一直没有琢磨透。虽然申林已经中了招,但老师仍不放过我,总问是不是我也参与了,我大义凛然的发誓:“我没有推。”为此我也没有少挨打。幼儿园阿姨让我们反省,一连在院子里反省了一个星期。我只能和申林玩,所以就很熟了。阿姨们是不想承担责任,加上申林平时就捣蛋,我想对乖一点,之后也就是认定是申林干得了。我每天照样可以得到“小红花”。从那以后申林就常和我玩。因为申林一向欣赏我的创意。我经常提出烧蚂蚁,爬房子,捅马蜂窝这样子的有挑战性的游戏,远比“打沙包”、“藏猫猫”、“弹珠子”要刺激的多。申林凭着自己的勇敢和我一起钻防空洞、爬山、玩“野战”到了小学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小学给我的记忆就是一天到晚瞎玩,下了课就没命地往厕所跑。申林还是经常和人打架。我却是在一次用弹弓打破一个小我一级的男孩子的头后被父母禁止和男生来往了。没多久我又在掏鸟窝时摔断了腿,在家休养了很久,也因此留了一级。我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认真读书了。
  重点高中周围同样有很多游戏厅,网吧之类的。申林的聪明就用到了玩游戏机上。三年下来,没有一点进。人们都说能上这所高中就相当于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大学。然而第一次却和申林一起落榜了。我们什么都没有考取。
  “我们都考上了,并且在一个城市。”我吃完最后一片肉,总结道。
  “我们是这样的。”我一边擦嘴一边说。
  “她有喜欢的女生么?”唐荣睁大了眼睛问。
  “那你们绊倒的女孩呢?”
  “呵呵。你们还真能瞎闹的。”唐荣嘟起嘴笑了。
  “是我和他认识两周年呢。”唐荣用吸管在橙汁中搅动着“那天我看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那天他和几个水兵在海边拍照。他跑过来说‘战友,帮忙拍张照片好么。’拍照时他表情特逗,让人一看就乐得不停。我说拍好了,他就恢复自然了。他说:‘景色这么好,给你也拍一张吧。’呵呵。我就欣然接受了,还给了他我的电话和地址,让他洗出来给我。没想到他就在我们疗养院呢。”
  “是啊”唐荣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也笑了起来。
  其实]申林是有女孩子暗恋过的。在高中曾经有个相貌还可以的叫个什么婷的女孩还托人给申林传过纸条,而申林却看她不起,仅因为人家女孩家长在外地承揽建筑生意,“不就是包工头家千金么。”申林如是说。申林没有想过和女孩儿交往,加上自己一派公子哥作风,更没有女孩儿问津了。
  那是2002年的11月4日,我的24岁生日。唐荣打来电话说要来我住的地方看我。她带来一瓶红酒和一个生日蛋糕。“今天是我生日。二十二岁。”唐荣进门就说。我感到有点突然,更多的是惊讶。虽然早就习惯了唐荣略显神经兮兮的行为,这次却让我很不自在。孔权已经很久没有和我们联系了,很久很久,久的好像已经死了一样。我看着唐荣,她一边吃我做的烤鱼,一边喝着红酒,偶尔翻一翻我丢在沙发上的杂志,若无其事地哼着我说不上来的调调。
  “哦。你吃吧。”她头也没抬敷衍道。
  唐荣丢下杂志,坐直了问我:“方盛,爱情是什么样的啊?”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唐荣沉默了五六分钟。“那你觉得恋爱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么?”
  唐荣不耐烦地说:“是啊,是啊。这样有和没有一样。”
  “我们不会幸福的。”唐荣摇着头说。
  “我不知道啊,那时候孔权关心我,我就把他当作依靠了。但是仍然忘不了申林呀。总想拿申林和他比,虽然孔权比申林有才华,但还是觉得申林更好~~~”
  “是啊。我把全部都交给了他,他却走了。”唐荣开始抽泣了。她低了头,短发遮住脸颊,用手揉着制服的衣襟。我给她递去纸巾,她接过去揉了又糅。
  “怎么会。”
  “当然。把全部都交给自己爱的人有什么错呢?”
  “会的。”我摸着她的头,像安慰一个孩子。
  “今天就要我好么?”她认真的说。
  我拥抱了她,她把嘴唇贴上来,火辣辣的,那么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舌尖已经撬开了我的牙齿。回想到以前游泳时看到的她迷人体态,阳物情不自禁地高举起来,直挺挺地顶着她的小腹。她停止了吻我。除掉了身上的制服和裤袜,从上到下只余下内衣。
  唐荣起身解了我的衣裤,看着下垂的阳物,用刚才那张合我接吻的嘴轻轻把它衔起来,并用一只手推着捏着,用舌头和牙齿去刺激那些生理敏感部位。阳物又耀武扬威起来。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起来,没想到唐荣却很早走了。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方盛,谢谢你。”
  
  
  坐在候车室,她对我说:“那天是我的第一次纪念,你不会介意吧。”
  “谢谢你,成全了我。”唐荣又低下了头。
  唐荣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精美的贝壳项链。“这是我在海边捡来给申林做的,把它送给你吧。”
  唐荣怔了一下,说:“我和孔权以前什么都没有的。”她沉了脸部在看我。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了了她的说:“你看,这次是你自己后悔了。”
  “知道。”我说。
  我思考了片刻,说:“不知道。”
  开始检票上车了,我送她进了月台,上了车厢,放好行李。我下车去,她跟来下来。
  “好啊。”我拥抱了她。她没有再穿制服。而是一件鸭绒黄的高领毛衣,毛衣收放很得体,加上一条浅色的牛仔裤,把她的曲线勾勒的楚楚动人,引来不少人羡慕的目光。
  “和你在一起我没有后悔过。你呢?”唐荣轻轻的说/
  “你用心喜欢过我?”
  “会想我么?”
  “想什么时候的我?”
  唐荣挣开眼睛,从口袋里拿出那串项链,掂起脚给我挂到了脖子上。摸着那个用海军领花做成的小坠子,说:“其实你不说我也是清楚的。就拿这个作纪念吧。”
  “嗯,啊。这个。”我支支吾吾。
  开车的铃声响了。列车员开始催促起我们。
  我走出了月台,出了站,身心兼惫。回了家一个人喝了一瓶枝江大曲,倒在沙发就睡着了。醒来来时已经是深夜,口渴难耐,开了一瓶西湖啤酒大口大口咽下去。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电话,一闪一闪地显示有未接来电。我打开一看,是唐荣。她打了七八个电话。我拨了回去,她关机了。她还发了六条短信。
  “盛,我知道你不爱我。对么?”
  “你在干什么?”
  “忘记我吧。”
  我躺着的身体变得僵直起来,没有了元气。头顶的天花板渐渐形成一面镜子,但有更像一扇门。我走了进去,看到的却是一片泛着土黄的天地。走过一道沟壑纵横的土垣,我见到这个世界一点唯一的绿色。一个用松柏枝叶搭建成的牌坊,左右两边各用白纸写着“无常喜弄人”、“变幻善莫测”的联。我走进去,眼前有一条路,虽然很窄但却是水泥铺成,即使两边是枯黄焦烂的密林,我却没有什么胆怯。沿着路走,走到尽头是一间小屋。轻轻拉开那扇屋门,却看到无尽的黑暗。我百无聊赖,退回去显然没有什么必要,前边也没有什么可以走的路。算了,进去吧。我走了进去。
  我用手转开了身边的门。即使把自己送给魔鬼也不能堕入黑暗。门开了,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四四方方,什么也没有,即使是青色的却有久违的温暖。我用背顶着颤抖的门,不知该往哪里走。静静的,静静的,在那个狭小,与世无争的空间坐在地上慢慢睡了过去。
  “起床了,快吃早饭。”
  “我去上班了。中午到妈妈家吃饭。”
  我洗漱完毕。坐在座位上看着身边那姑娘。她看到我在看她,又笑了笑,合了书对我说:“你到武汉么?”
  “看你一路一总皱着眉头呢。”女孩侧了头说。
  “呵呵,你可真逗。”女孩看着我眨着眼睛“我看你很眼熟呢,呵呵。”
  “真的?”
  “你觉得我像谁?”
  “女朋友?”
  “哦~~~~”女孩开心地笑起来“你多大了啊?”
  “结婚了么?”
  “结了婚还想初恋的女孩么?”
  “呵呵呵~~~~~”
  我在武昌下了车,混在人群中走出车站。几年来这破旧车站一直没有什么变化,路边仍然有很多拉客住店和乘车的皮条客。我走到车站右手边的那家蔡林记,吃了一盘烧麦、一碗热干面,慢慢回味大学时的美味。拿出电话,拨出朋友的号码,十秒钟之后电话接通了。
  “我来武汉了。”
  “怎么,不欢迎啊。”
  “这次是私事。我在车站蔡林记呢。”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吧。你说那个认尸的事在哪办呢?”
  “只是想来看看她。”
  “我不是她的客人啊。”
  “是的。”
  我又叫了一盘虾饺,慢慢嚼起来。
  “去派出所?”朋友问。
  我们来到那条跨越时空的狭窄旧路。我在想以前她挽着我的手在这里走过,以前她把手放到我的大衣口袋里说她喜欢这里;我想到我们在小屋里没日没夜的厮混;想到在长江大桥上她那如花的容貌。一切都在这条破旧的路上开始,结束。
  “哦,没有什么。”我返过神来“你还记得中医学院边上那间小咖啡馆么?”
  “都结婚了,还不老实。”我要着头说。
  “那也要为人师表啊。”
  “我想去那个咖啡馆看看。”我提议。朋友答应了,绕进螃蟹甲的小巷里。
  “是啊。”我蓝色的大学记忆已经找不到一点证据了。
  “好。”我说。
  “这几年学校没有什么大变化。”朋友说道,“也就是我们这批,大改大动。”
  朋友问:“还去认么?”
  晚上如朋友安排我们去了汉口。先去看了看新修的江边公园,然后去“豪客来”吃了份牛排。最后去了朋友比较熟的一个酒吧。
  “这位是杭州来的方老板啊。你们要好好替我招待他啊。”
  朋友说:“喝好啊。房间我都订好了。”
  “是啊。宝贝儿。正好找你和Anna陪我‘双飞’啊。“
  女孩倒在了朋友怀里。我身上的女孩还在耳边说着讨好的话。我看了一下表,快十点半了,起了身。
  “好好。我把车钥匙和门卡给你,Anna、Cici老地方。让她们给你带路。”朋友显然还没有在这里尽兴。
  我把车停到沿江大道上,站在江堤看远处的长江大桥。看着江对岸的武昌,看着长江大桥上点点灯火,我又想那女孩了。我把手伸到口袋,摸到了一张卡片,是Cherry的。突然很像见到Cherry,我拿起了电话。
  “你是?”
  “哦,是你呀。”女孩开心地说:“怎么你的事这么快就办完了?”
  “你现在在那呢?”
  “好,我去找你。”
  “呵呵。我不在学校住。”
  “在这参观呢?”
  “晚上还有什么安排?”
  “那你不会让我一夜陪你吹江风吧。”
  “呵呵,随你,你是客人么。”
  我把车开过来。女孩惊奇的说:“你在武汉还有车啊?”
  我们把车开到钟家村,吃了点宵夜。又到了古琴台,停好车。沿着引桥一直走到桥头堡。
  “是啊。”
  “呵呵。”
  “也在这里。”
  “太久了,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在哪里?”
  “分开多久了?”
  “现在你呢?”
  她双手交叉,倚在桥栏上,那样子很像五年前的景象,只不过这次我们站在汉阳的桥头。在桥上伫立了很久。我做到了心里什么都不想。
  “我送你回去。”
  我们开车来到那家酒店,开了房间。
  “要进来一起么?”
  女孩莞尔一笑。
  “好的。”
  我泡了很长时间澡,并非想籍此驱除劳顿什么的。等我出来,女孩已经爬在床上睡着了。我看着她像小狗一样圈着身子抱着浴巾,袒露着洁白滑润的背,好像一捧雪,心里着实心疼起她来。帮她盖好被子,我去了另一张床,自己睡下了。
  “亲爱的,忙完了没有?早起要记着吃饭啊”
  走出卫生间,女孩仍然在熟睡。发出轻轻的鼾声,看来她才是真的累了。我微笑着抚摸着她的头,从衬衣里掏出了她给的卡片。用房间里的圆珠笔在上边写着:
  我打开他的小包,拿走了里边那三支安全套,放进了一千元现金。
  我拿起电话打给妻子。
  “嗯,老公,事办得怎么样?”
  “真不愧是老公,这么快。”
  “亲爱的,想我了吧..”
  “呵呵。我最喜欢听你说想我了。”
  “真的么?太好了,我这就请假,中午给你煲鱼汤.”
  中午我就回来杭州了,吃了我妻子最拿手的煲鱼汤。至少,那一刻我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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