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部落】独生

   一
  要是母亲还在,气氛也许不会这么僵硬,她很擅长困苦中的微笑。不过想起那些流动的笑声,屋子就显得更加凄凉,没有人味。十八年前,父亲和镇上另外三个鳏夫一道去云南的婚介所领回来四个越南新娘,母亲因为懂中文,价格最高,花掉了父亲五万块钱。另外三个新娘住了一两年就先后逃掉了,母亲待的时间最长。在这场赌博式的婚姻中,父亲还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但在中原,她的样子只能呈现为南蛮的丑陋,引来路人带着凉意的注视。我跟她说过不要来学校看我。等我月末放假回到家里,看到父亲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默默抽烟,我一下子就明白她为什么要去学校,她要给我最后的一点甜。那袋糖果还剩一颗,夜里我躺在床上把它剥开放进嘴里,却感觉它像眼泪一样苦。我再也不想吃糖了。
  即使母亲和人私奔了,我也不恨她,我只是奇怪她为什么不早点走,她不该给我留下那么多记忆。临走之前,她将那对大圆圈的沙金耳环留在了我的枕头底下。我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她的眼睛在身上搜寻,看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我,低头时耳环闪过她眼角的余光,她便像摘果子一样把它们摘了下来。那对耳环代表了她所有的乡愁,我情愿相信她回到了越南老家,在青木瓜的香气中找回了逝去的光阴。
  我从未去过北京,但做过好几次关于北京的梦。梦里虽然没有出现什么标志性建筑,但我知道自己的确走在首都的街道上。那里插着更多的红旗,路更宽阔,走在上面的人因为心中有梦而脚步轻快。我拿着那张宣传单,告诉父亲我要上这所学校。我知道一年一万多块钱的学费对这个货车司机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我没必要考虑他的感受,是时候让他付出一点代价了。我以为父亲会百般阻拦,没想到他只迟疑了几分钟,这种爽快反而让我有了一丝内疚。
  父亲在大兴的仓库卸货时,我执意要自己坐车去学校。他没有办理进京证,未被交警拦下已算幸运,再说开辆货车去学校报名也太夸张。他在我后面叫喊些什么,但我已经戴上了耳机。北京比我想象中的大得多,我一度怀疑出租车司机已经开出了北京。计价器上最后显示的数字让我有点懊悔自己的莽撞。
  那所学校偏远而破败,像小广告一样贴在昌平郊区的山脚下。一道红砖白粉围墙把几座临时拼凑起来的建筑物和一个长满了杂草的操场框起来,附近有废弃的工厂、大片的农田、隐藏的军事基地以及一个看起来比老家还要荒凉的小镇。
  我注意到我前面有一个身材不错的女生,就压低速度,一直骑在她后面。等到抵达目的地,她的脸朝向我,我才意识到刚才集合时我已经见过这张脸,只不过她脸上的那块褐色胎记太过显眼,让人不好意思多看。她试图用长刘海来遮挡,反倒有了欲盖弥彰的效果。她发现我在看她,就冲我笑了笑,隐约带着歉意,像是猜透了我的心思。她大概承受过许多这样进退两难的目光吧,我忽然有了心疼的感觉。
  全校的师生都知道,没有谁是来这里认真学习的,这所学校不过是一个进入社会之前的临时庇护所,为这帮失意的高中生提供三年的缓冲期。学校的老师几乎都是来做兼职的,讲起课来从来都是照本宣科,像是在教我们认字,问题是还经常念错。不过他们倒也识相,从不点名,考试全部开卷,恨不得直接帮我们把答案填上。学生们也很配合,心情好的时候就去上几节课,以便装出一点大学生的样子。
  我和李婉还停留在牵手的阶段,每天晚上都在学校周围漫游,室友们对此感到惊讶,笑我是性冷淡。我当然也很想,但不知道怎样开口,总觉得那种要求像是犯罪。而且李婉的表达欲很强,和她一起聊天,我只有倾听和附议的份,很难主导话题的走向。好在她的声音很干净,我喜欢听她讲话。
  人们看她的样子总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也受到了情书的骚扰。而那个带着施惠之心、以为自己十拿九稳的追求者没有想到自己会吃闭门羹,转而开始四处散布谣言,说她如何不检点,而她的母亲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她脸上的胎记就是其母堕落的证明。
  当然汉语言文学这个专业也给了她幻想,就像历史系曾让我充满了憧憬一样。她想要通过对文学史的学习掌握必要的写作技巧,再经由写作来摆脱内心的阴影;而我想要在历史书里找到镜子,从浩如烟海的人生经验中找到最合适自己的那一种。哪知道这所大学里根本没有任何抽象物,梦想很快就降格为现实本身,并且使现实变得让人难以忍受。
  附近的小镇上有几家由农民的平房改建成的宾馆,平日里只有学生会去,它们就像是开在医院旁边的寿衣店一样专业对口。我不想让我们的第一次显得过于赤裸,就决定去昌平城区。宾馆房间里的空气很沉闷,我打开窗户,发现天还没有黑透,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让我感到紧张,只好又把窗帘给拉上。我们坐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气氛颇为凝重。
  它绕着我们盘旋上升,停在天花板的烟雾报警器上,不无怜悯地盯着我的奋力表演,最后它竟飘向了窗外。我丢失了我的欲望,她却扣住我的手,安慰我说不用紧张,也许我们的身体都太缺乏接触了,所以还不习惯抚摸,这是一种本能的排异反应,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适应彼此的身体。她的话让我从自卑的焦灼状态中慢慢放松下来。
  三
  我反而开始感激李婉脸上的那道伤疤式的胎记,它成了可以把她锁在我身边的符咒。所以当她说她想再去做一次手术时,我拼命劝她不要去,说那是使她成为她的独特标记,它像火把一样可以让我在所有的黑夜里认出她。她看我的样子有点怪,像是在看一个性变态。最后她还是瞒着我去了市区的医院,不过昂贵的手术费和手术的风险让她有些迟疑。我却感到松了一口气。在返校的公交车上,她认识了田禾,那个脸上挂着甜蜜酒窝的小巧女生很快成了她的闺蜜。
  在开房之前,田禾感到有必要和那个社长交代清楚,没想到后者大惊失色,几乎是逃出了宾馆。分手也就算了,他竟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那帮毫无医学常识的同学便像对待麻风病人一样孤立了田禾。
  按照正常的流程,我也应该叫上几个兄弟来迎战。可是除了李婉和田禾,我在这个学校没有朋友,我本来不想告诉她们,但晚上一起吃饭时我有点心不在焉。在李婉的追问下,我还是忍不住讲了,结果她们一定要带我去教职工宿舍找我们班的辅导员。
  我只能孤身应战。我去小卖部买了两把长刃水果刀,一把拿在手上,一把藏在操场边的草丛里。我真后悔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婉和田禾,她们一直跟着我,劝我不要冲动,让我去给那个社长道个歉,赔点钱给他算了。
  当社长带着七八个人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握住水果刀的那只手在发抖。李婉和田禾走上去求情,被社长一把推开。一股怒火升起,我举起刀往社长身上砍,却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伸出来的棍子打中。你他妈还敢带家伙,社长咒骂着捡起我丢掉的刀。我急忙逃向藏刀的地方,却不小心摔倒在地,他们追上来一顿拳打脚踢,我抓起地上的沙子往他们眼睛里撒,又拾半截红砖挥舞,他们暂时退避开来。正当他们要对我发起第二轮攻击时,我灵机一动,拿砖头拍向自己的脑袋。血流了我一脸,我大笑着把流到嘴里的血吐到他们脸上。这种疯狂终于一举熄灭了他们进攻的气焰,毕竟他们也不想闹出人命来。
  四
  我们可以躲在防线之后,自由自在地挥霍青春。此外值得一提的是,我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的欲望,可能那一砖头起到了放血疗法的作用,使我排出了体内胆怯的毒素。我的生活费几乎全都用来了开房。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好像总也找不到游客的那种自在感。面对相机的镜头,他们可以轻易地用微笑、剪刀手和飞翔的姿势表现出征服的姿态,有一种活在天地之间的豪气。我们的身上却好像总是携带着地洞的气息,只能像蝎子、螃蟹或老鼠一样举起眼睛看人。几天下来,我们疲惫不堪,就退回了昌平的校区。
  一个起风的下午,雾霾被一扫而空,天空呈现出大海的景象。我们决定去附近废弃的工厂里游玩。我们经过玉米的方阵,看到田野中央有一棵绿得发亮的槐树,它那孤零零的样子就好像一直在等着见我们一面。远处传来军人训练的声音,缥缈得像是一个即将醒过来的梦,我们从来没有弄清楚那个军事基地到底建在什么地方。
  无聊的空虚感又把我们驱使到一块墓地。我们在主路上看到墓地的指示牌,就沿着箭头的方向走。蝉像机器一样躲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轰鸣,我们路过了一座又一座的村庄,难以想象这些把自己藏得这么深的农民居然也是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正式成员。墓地终于到了,有保安站在门口把守,我们骗他说要去扫墓,虽然他的脸上写着不信,但还是放我们进去了,大概他也想要沾沾人气。
  一只乌鸦被歌声惊起,朝山顶飞去,李婉朝它跑去,好像她已经认定只要她跑得足够快,她就能长出翅膀。看谁先跑到山顶,她冲我们喊道。在追逐她的路上,我忽然感到眼前的世界变得异常明亮,有人躲在云彩后面给我们补光。
  这个夏天太美好了,撞在我身上的风都带着河水的清凉。当这一切正在发生时,我就已经有了过去进行时式的怀念,同时嗅到了一种潜在的将来时的危险。美好的事情不会永远美好下去,这正是美好的意义。只是我没想到它的反面会来得这么迅疾,这么彻底。
  他的死只是一个来自远方的消息,我必须记住这条死讯,才能想起他已经死去的事实。也就是说,每天早上醒过来,他都要在我的心里再死一遍。我一遍又一遍地看到他的货车像乌龟一样四脚朝天,其中一个轮子由于惯性的缘故还在匀速旋转,而他浑身是血,躺在驾驶室里,死盯着倒挂的蓝天,嘴角挂着解脱的微笑。他是解脱了,却将所有的痛苦留给了我。
  那年母亲生病住院,被一双前来看望邻床病人的眼睛盯上,那个年轻人在一个雨夜偷偷溜进病房,强奸了母亲。而他就是李婉的父亲。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母亲这边的亲戚竟主动促成了这桩罪恶的修复式婚姻,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消除母亲身上的污点,不然这污点将无限放大,压在家族里每一个人的头上。李婉忽然理解了母亲对她的恨意,她恨的是作为女人的身体,如果它不是那样招摇,就不会招来这样的厄运。
  我尝试着告诉她也许这是命运的安排,她注定要在这种悲剧中比别人体会更多的绝望,从而成长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但这只会提醒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的事实,她哭得更伤心了。我想告诉她至少她的父母还健在,还有恨的对象,但这听起来更像是责怪。
  六
  从大一下学期开始,田禾就被学校安排进了单人宿舍。我为她打的那场架反而让更多的人知道了她的“病”,并最终促使学校做出了这个不人道的决定。田禾之前笑着对我说一个人住一个宿舍,她乐得清静。看着她脸上的那个葡萄般的酒窝,我居然就信了,没想到她早就有了比我和李婉坚定得多的赴死的决心。
  那几天,学校里开始有人拍毕业照了。到处都可以听见醉酒的呕吐声,人们说着“苟富贵勿相忘”的套话,在新的迷梦里继续麻痹自己。而我们三个人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田禾把我们决定集体自杀的消息发到群里,大家纷纷发来鲜花、鼓掌和笑脸的表情。
  我们拿胶带贴住排风扇和门窗的缝隙,拆掉烟雾报警器。火盆点燃之后,我们一人喝了一小瓶二锅头。李婉说她喝不下去,就往酒里面掺了很多可乐,她说她喝出了威士忌的味道。她的话让我怀疑她是否有些犹豫。田禾也一直抽泣,但她解释说那是解脱的喜悦。也许此刻只要有一个人喊停,这场戏就可以终止,但大家都不愿意表现出怕死的懦弱,僵局最终也未能打破。
  七
  她们都说饿了,我们决定去不远处的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吃点东西。夜已经深了,还下起了小雨,像是要洗掉残留在我们身上的死亡的醉意。店里坐着几个和我们一样无家可归的人,他们的身上带有穷人的麻木与满足。
  在人群里待烦了,我们就去岛上,去沙漠,去林子里,我们离人群越来越远,越离彼此越来越近……我们可以存钱找最好的大夫,去掉胎记,有病就治病,我们可以去整容。我们从里到外都是新的,没有一个人能认出我们……要是你们愿意,我带你们去越南找我的妈妈。
  我们所有人都是强奸犯的后代。我们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我们为什么要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父母是死是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走自己的路,所有的路都向我们敞开,没有路我们就踩出一条来……我们要在这世上游荡,走到哪儿算哪儿,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却不知道我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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